本文來自坤鵬論(ID:kunpenglun)

在寫完美國股市風雲200年後,一直想寫一寫日本股市,畢竟從世界歷史上看,20世紀後期規模最大的一次投機狂潮應該屬於日本的房地產和股票。
並且,日本的證券市場也已經有100多年的歷史,它也是世界上股災發生次數最多的國家之一。
在近50年時間裏,日本先後發生了七次股災,其中20世紀80年代以來就發生了三次,最嚴重的要算1991~1992年的泡沫經濟型股災。
股市是經濟的晴雨表,脫離開經濟空談股市,猶如隔靴搔癢,也就看個熱鬧,抓不住重點,同時,不對日本那段時間的經濟進行介紹,老鐵們更無法深刻理解日本人爲什麼會那麼瘋狂。
於是,一篇比較長的文章最終就呈現在了大家眼前,爲了儘量嚴謹,坤鵬論還查閱了幾本比較權威的圖書,也對網上一些文章所闡述的錯誤觀點有了正確認識。
一、日本泡沫經濟的背景原因
可以說,二戰後的日本像開了掛,其經濟發展之迅猛令世界驚歎,全世界人民彷彿都在高呼:
“日本,你遊得太快,褲衩都跟不上啦!”
從戰後復興到此後的調整增長,及至泡沫破滅前夕的80年代末期,日本經濟除個別年份外,都保持了明顯高於其他發達國家的增長率,尤其是在泡沫迅速膨脹的80年代後期至90年代初,日本經濟從1986年11月到1991年2月連續增長51個月,80年代後四年其經濟增長率都保持在4%以上。
80年代後半期,日本陷入了嚴重的泡沫經濟之中,以至於90年代的近10年間,深受泡沫經濟崩潰後的影響,比如:勞動力過剩、設備過剩、不良債權的困擾、個人消費的停滯、金融危機和銀行倒閉的驚濤駭浪,政府公共事業的投資乘數之小,以致積累起赤字財政之巨大,在戰後日本經濟史都是空前的,在整個資本主義經濟週期史上也是空前的。
那麼,日本發生這次嚴重泡沫經濟的背景是什麼呢?
後來,包括日本在內的世界各國經濟學家無不將其作爲重要案例進行分析,最終大家的共識集中於三點。
1.日元升值
自從日本實行浮動匯率制後,日元對美元的匯率有升有降,但總的趨勢是日元升值。
日本升值比較集中的有三個時期:一是1977~1978年,兩年間日元升值38.5%,二是1986~1987年,這兩年的日元最高值上升了40%,第三個時期是1990~1993年。
三個時期中第二個時期與日本的泡沫經濟息息相關,並且,日元升值還在1986年引發了日本經濟的蕭條,史稱爲“高日元蕭條”,因爲貨幣升值而出現蕭條,這在戰後世界經濟週期中,日本是唯一的國家。
有人說,日本的高歌猛進讓世界老大——美國相當不爽,特別是那時候,日本人傲嬌得不行不行的,動不動就出本書說《日本可以說不》,Japan is No.1!
這還把老大放眼裏嗎?
我國某牛人還陰謀論地發表觀點稱:“一個以日本爲頂峯的亞洲經濟區造成了大多數美國人的恐懼,他們認爲日本對美國所構成的威脅甚至超過了蘇聯。”
盤他!
不得不承認,陰謀論總比正史得人心,坤鵬論發現美國要整治小弟日本的言論佔據了國內網絡主流。
於是,按照陰謀論的事後設計,狡猾的美國人開始巧設機關“盤他”。
1985年9月22日,包括美、英、法、德(聯邦德國)、日的西方五國(G5)財長會議,在紐約廣場賓館簽署了《廣場協議》,目的是讓美元對其它主要貨幣“有控制”地貶值。
很多人認爲這是美國故意打壓日本經濟,致使日本從此開始了長達10多年的經濟蕭條,也就是所謂的“失去的十年”。
其實,這個陰謀論實在經不起推敲。
首先美國故意採取弱勢美元這是有的,因爲1985年美國財政赤字高達2127億美元,它希望通過匯率貶值提高日本、德國和英國的貨幣購買力,同時藉此加大自己的出口。
其次,五國當時一致認爲,應該通過國際協作干預,穩步推進日本、馬克等非美元貨幣升值,這算是達成了共識,而這意味着浮動匯率的時代就要結束,取而代之的將是官方操控匯價的管理式匯率。
並且,五國都沒忽悠,會後立馬拋售美元回購本幣,日元、馬克、英鎊的匯率應聲而漲,愣是持續了兩年多,後來五國在1987年再次聚首,簽訂《盧浮宮協議》,才阻止了美元的跌勢。
小知識
索羅斯大顯神威
這裏坤鵬論插播個索羅斯的故事,《廣場協議》其實是索羅斯金融鍊金試驗的開始。
他在五國開會前預測未來美元會看跌,於是大舉超買日元和馬克,賣空原油指數、超置可能被接管企業的股票。
在三個星期內,馬克和日元卻雙雙下跌,索羅斯因此蒙受極大的虧損。
但是,《廣場協議》簽訂後,隔天日元和馬克開始上揚,索羅斯又大筆融資買進這些貨幣,到1985年11月前,其量子基金的資本雖然只有8億美元,但在外匯收支上卻已獲利40億美元,這些都是因爲索羅斯在不同市場中,進行了一連串複雜的賣空、超置等投資行爲,所以才能締造如此高的獲利表現。
索羅斯每週都迅速改變手中持有的貨幣額,相當漂亮地賺進一大筆利潤,量子基金在他爲期15個月的實驗中,投資回報率高達114%。
再次,五國簽訂《廣場協議》真不是考慮江湖道義,大家都明白一個道理,美國經濟如果一直深陷泥潭,老大衰,小弟們也沒好處,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恆的利益,國家之間只要有利益,完全可以和鐵哥們兒一樣講義氣。
最後,簽訂《廣場協議》的也不只是日本,還有英國、法國和聯邦德國,大家都在力挺美元,相比之下,日本付出的並不多。
所以,坤鵬論認爲,美國想通過《廣場協議》打壓日本是不可能的,想借此摧毀日本經濟,就算美國有這個實力,日本人也不會這麼傻。
有句名言說的得好,打敗自己的往往不是敵人,而是自己。
此時日本經濟本身已經存在嚴重問題,只是美元貶值後這些問題暴露得更充分,《廣場協議》算是直接的誘因,致使日元升值更爲嚴重。
1985年9月,日元對美元的匯率約爲240:1,到了1987年12月則直接幹到了120.9:1,升值近一倍。
剛纔說到了,1986年日本遭遇了經濟蕭條,工業出現了負增長,GNP增長率也很低,僅次於1947年的低水平,這讓日本政府相當緊張,一時陰雲籠罩,開始屢出昏招,試圖用金融的辦法解決經濟問題。
日本政府爲了擺脫日元升值困境,採取了擴張性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以刺激經濟,作爲反蕭條對策。
1986年一年內日本政府連續5次下調央行貼現率,1987年5月,決定減稅1萬億日元和追加5萬億日元的公共事業投資,7月又補增2萬億日元財政開支,同時這一年日本銀行曾4次降低利率,一直降到了2.5%,這是當時有史以來的最低水平。
同時,日本貨幣供應大幅增加,在1987~1990年間,每年增加率都超過10%,大大超過名義GNP的增長率。
1987年,日本經濟和西方工業發達國家一樣,進入到了經濟週期性的高漲階段,投資、個人消費都處於繁榮境況之中,所不同的是,日本本國貨幣的匯率太高,不得已在高漲階段又採取了刺激經濟的策略,猶如給本來活蹦亂跳的小夥子強行注射興奮劑,雖然他更加瘋狂了,但後遺症卻相當可怕,很可能把人搞廢了,這是兵家之大忌。
因爲在經濟高漲階段,市場本來已經處於投資盛行時期,如果再採取擴張性財政和貨幣政策加以刺激,無異於火上澆油,對日本泡沫經濟的生成種下了深深的禍根。
但是,日本人從上至下,誰也不認爲自己有問題,如果在那時候,你去日本發表類似言論,估計所有日本人能用吐沫把你給淹死。
從1986年底開始,日本進入了連續5年的平成景氣。
1991年,日本人均GDP已經超過美國,GDP總值佔世界13%。
日本寬鬆的貨幣政策促使貨幣流動性異常充足,注意,是異常充足而不是一般充足,日元實在是太多太多了,氾濫成災,而且在匯市上日元還是強勢貨幣。
日本人陡然深刻地感覺到了自己的財富增長,資本家的貨幣是不能閒置的,資本只有在不停地運動中才能帶來貨幣的增值。
於是,日本資本家在泡沫經濟時期一邊在國內大量增添設備和廠房,一邊跑到國外到處購買各種債券、工廠、大飯店、銀行、房地產......
其目的是爲了保住日元升值後的高購買力,這一時期日本人成了全世界的大買家,買買買響徹全球。
從曼哈頓的摩天大樓到蘇格蘭的高爾夫球場,從波恩的國賓館到珀恩的澳大利亞美洲帆船,從法國的釀酒廠到香港的證券中心,都有日本人在Shopping,就連美國的標誌性建築洛克菲勒中心都被日本人買走了,對二戰期間被美軍佔領本土的日本人來說,這就叫揚眉吐氣。
日本在夏威夷購買了大量的地產、房屋和其他不動產,致使該州議會作出決議,禁止外國人購買本地的不動產。
1988年8月25日,美國總統里根簽署了《綜合貿易法案》,在限制投資方面就有這樣一條:授權總統在必要時阻止外國購買美國的企業。
這說明,日本購買美國企業的氣勢已經震驚了美國朝野。
日元升值還使得按美元計價的外國貨在其國內市場出現降價,輸入價格的降低,必然引起國內價格的下降,從1985年到1987年6月,日本4次降低電力、煤氣、水的費用,同期工業製品價格下降了10%。
由於內需增長,1987年日本掀起了一股國內購買熱,消費者開始猛增,汽車銷售量達430萬輛的空前紀錄,住宅建設達160萬套,爲戰後當時的第三個最高年份。
消費上去了,企業自然也會受益,據統計,日本一些大企業在1987年的盈利率平均高達33.2%,據日本大藏省統計,從全部工業利潤看,1987年的稅前利潤爲2080億美元,比前一年增加31.7%,是8年來的最高值。
殊不知,這中間大量閃爍着日元升值的泡沫因素。
2.大規模國內過剩資本的形成
80年代後半期,日本國內產業結構從重化學工業轉向知識密集型產業,投資也開始轉向,但因爲前者重厚長大,後者輕薄短小。所以從全社會看,企業的規模在縮小,再加上設備投資的需求減少,整體投資規模也在縮減。
同時,70年代以來,以微電子技術革命爲代表的新技術革命正在掀起高潮,新技術革命的特點是,信息技術的發展占主導地位,對新技術革命引起的固定資本更新的設備投資需求也較前大爲減少。
另外,從1964年開始,日本貿易一直處於順差狀態,只有1979年有貿易赤字24億美元,並且從1981年起,日本的貿易盈餘有了鉅額增長,一句話,日本,錢多得已經沒地方花了!
總的來說,企業設備投資的需求大量減少,貿易黑字大幅積累,造成日本國內出現了大量過剩資本,再加上寬鬆的貨幣政策可以低成本獲取資金,日本人一部分錢流入到海外買買買,一部分則衝進了金融市場,自此日本的房地產、股市一飛沖天。
3.日本金融自由化
日本從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開始了金融自由化與國際化的進程,80年代中期,金融自由化的體系日臻完善,80年代後半期,其過鬆的貨幣政策又遠勝歐美,形成世界金融史上罕見的局面。
80年代,日本大企業都設有負責“金融技巧(財技術)”的部門,專業從事貨幣投資買賣,有些大企業從金融投機所獲得的利益,往往超過原有的生產和商業的業務部門。
而銀行間的競爭加劇,利息率最高限制的撤銷誘使商業銀行爲了爭奪存款而冒險,甚至出現了銀行存款利息高於銀行貸款利息的“逆存貸差現象”,這增加了銀行的經營風險,出現不良債權。
因爲金融自由化後,日本資本向海外轉移的渠道暢通了,而日本的利息遠低於歐美,這使得銀行業向海外大力擴張,日本資本向海外大量轉移,1981年日本長期資本輸出額爲96.72億美元,1987年則直接增加到了1365.22億美元,6年增長了12倍,從而加速了日本國內產業空洞化的趨勢。
金融自由化還促進了日本證券業的發展,從而使日本證券公司的經營利潤顯著增加,1985年在經營利潤名列前茅的10家大公司中,證券公司就佔了4家,這也從一個側面顯示出,日本經濟的金融泡沫化是多麼嚴重。
總之,由於80年代日本金融自由化的發展,導致80年代後半期,市場出現了貨幣流通過剩,大量資本流入“金融鍊金術”領域的活動,其具體表現就是金融資產的積累速度超過實物積累增長速度。
金融資產的利潤率開始超過經營資本的利潤率,通俗地講,玩錢的比干實業的掙得多得多。
1972年日本的金融資產利潤率是8.02%,經營資本爲7.07%,1975年則爲9.64%和4.84%,1980年爲8.78%和5.88%,1984年爲9.21%和5.41%。
這對一個國家的社會經濟發展是極不利的,金融資本是產生泡沫經濟的溫牀,因爲它不能帶來社會財富的增加,必然會加深社會的兩極分化。
同一時期,國際熱錢的涌入加速了日本房地產泡沫的膨脹。
簽訂《廣場協議》後,日元每年保持5%的升值水平,這意味着國際資本只要持有日元資產,即使價格沒有升值,也可以通過匯率變動獲得5%以上的收益。
敏銳的國際資本迅速捲土重來,在日本的股票和房地產市場上呼風喚雨。國際廉價資本的流入加劇了日元升值壓力,導致股價和房價快速上漲,從而吸引了更多的國際資本進入日本投機,泡沫越吹越大。
二、日本深深陷入泡沫經濟
80年代後半期,資本主義工業發達國家都經歷了一次週期性的經濟高漲階段,而日本因爲:
第一,日元升值所產生的資產浮腫;
第二,日元金融自由化的進步以及過鬆的貨幣政策;
第三,由於上述原因所形成的大量貨幣流動過剩。
其經濟有了迅猛的增長,固定資本的積累率遠遠超過美歐各國,資產價格嚴重膨脹,從而發生了泡沫經濟。
泡沫呀,泡沫,此時,一個巨大的泡沫籠罩了整個日本。
日本泡沫經濟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企業設備投資的過度增加
從1986~1990年日本平均增長率來看,無論是GDP,還是工業生產都超過美國和歐洲國家的50%~80%。
由於日本在此時期經濟增長過快,市場上又遊蕩着大量過剩資本,其出路之一就是:大量擴充設備投資,其結果是日本此時期的資本積累率遠高於美歐。
1987~1990年,日本設備投資年平均增長率爲12.7%,相同期實際經濟增長率(4.7%)的2.7倍,所以,平成景氣又被稱爲設備投資型主導經濟,它擴大了生產與有效需求之間的矛盾。
受泡沫經濟的影響,日本企業利用金融寬鬆條件,爭相建廠房、上項目,形成了設備的過度膨脹,1988~1990年三年間資本形成額在國民生產總值中的比率分別佔18%、20%、21.7%。
同時,市場籠罩着虛假的繁榮,個人最終消費支出猛增,闊佬更是一擲千金,揮霍無度,而這個市場信號傳導到企業端,被錯誤扭曲,於是大批高爾夫球場、豪華型服務項目、娛樂設施、高級轎車等產業紛紛上馬。比如:豐田、日產、馬自達都建造了最現代化的生產線,當時日本汽車生產能力大約過剩300萬輛,這也是90年代日本經濟長期蕭條中私人設備投資始終停滯的主要原因。
小知識
兩種泡沫經濟
物質生產領域類的泡沫經濟:它是因盲目投資與重複建設引起的,在此類投資中,雖然投入了物化勞動和活勞動,但因其未能形成社會的必要勞動,也就是沒能通過分配、交換而進入社會和個人消費的最終需求,不能在實體經濟中形成價值。
按每企業工業的平均損失計算,日本當時因重複投資損失高達每個工人合20萬美元,屬於嚴重的泡沫經濟。
金融泡沫經濟:發生在金融領域活動發達的社會,由於投機之風盛行,資產價格劇烈波動,嚴重地與實體經濟脫節,比如:股價、房價上漲遠趣過GDP和企業利潤的上漲。它主要發生在經濟週期的高漲階段,此階段往往出現過鬆的貨幣政策,大量的過剩資本與繁榮的“投機開花”的市場景象並存。在市場投機活動中,還往往會有一兩樣投機商品成爲投機者瘋狂的獵物,比如:股市和土地等。
2.股市暴漲暴跌
坤鵬論曾在一本書中看到這樣一段對當年日本股市的評價:
“他們有那麼多錢,卻不知從何用起,所以他們買世界上任何‘金錢可以買得到’的東西。但當他們從世界各地買了那麼東西后,爲什麼不買自己的股票呢?整個城市都在談論股票,日本出版社賣得最好的是關於投資的書,連政府也在行情趨勢裏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只有政府下令買或賣,交易行情纔會穩住。日本人的思想行爲是歐洲人完全無法理解的。”
從1955年到1990年,日本股價漲了100倍,在1989年12月頂峯時期,日本股票市值總計4萬億美元,是美國股票市值的1.5倍,接近於全球資本市場市值總額的45%。
從實際國內生產總值看,1989年是4091835億日元,1985年則爲3429503億日元,4年間遞增速度爲4.5%,但同期日本股價4年增長了2.7倍,每年增28.4%,也就是每年股價上漲率高於GDP增漲率4.3倍,股價作爲一種虛擬資本或者是象徵經濟高出實際經濟4.3倍,充分說明了泡沫經濟之嚴重。
日本股票平均市盈率達到了60倍,而美國股票的市盈率才15倍,倫敦爲12倍。
而日本電話公司巨頭——NTT公司的市值超過了美國電報電話公司、IBM、通用電氣、通用汽車的市值總和。
日本第一勸業銀行的市盈率達到了56倍,而花旗銀行的市盈率才5.6倍,日本最大券商——野村證券的股票市值已經超過了全美所有券商市值的總和。
那個時代,日本人有兩個堅信:堅信房地產不會下跌,堅信股價只升不降。
炒股幾乎成了日本大衆生活的必需,日本的公交車或地鐵裏的上班族不再留戀漫畫書,轉而關注股市裏的趣聞軼事,日本每一個街角都會有一家證券經紀公司。
“我其實不過是泡沫經濟當中的一粒氣泡,卻自以爲是地在鋼索上起舞。”
一切就像牛頓當年所感嘆的:“我能夠精準地算出天體的運行,但我算不了人類的瘋狂。”
日本企業在這場投機潮中扮演了極其重要的角色,政府允許企業建立享受稅收優惠的投資交易賬戶參與市場交易,在股市繁榮期,企業從股票交易中獲得的利潤遠遠超過了從事生產所得的利潤。
據統計,1988年、1989年兩年,日本在東京證券交易所上市的企業,籌資44萬億日元,其中30萬億日元用於投資建設,剩下部分都拿到證券市場從事投資活動了。
企業已經不再把生產和經營,以及技術改造放在第一位,那時候最重要的就是大搞股票“鍊金術”。
1985年到1989年,在東京證券交易所上市的日本製造業企業本業利潤爲1.25萬億日元,金融收入卻達到1.91萬億日元。
這是一個無法錯過的盛宴,極低的借款利率也方便了投資者借來大量資金參與市場炒作。
那時候,日本人極度樂觀,所有職業投資者都深信,政府能夠找出一條合理的辦法來避免發生金融危機;如果房地產價格下跌,政府肯定會採取措施,比如:限制可供開發的土地數量;政府還會不時地調整政府,或頒佈新規則來治理股市中的弊病。
一次又一次,人們忽略了歷史的教訓和基本經濟規律,盲目地認爲“這次跟以往真的不一樣”。
投資者們將股票質押以借入更多資金購買地產,然後,又將地產抵押買股票,市場陷入了惡性循環。
1990年,日本銀行發現借款熱潮可能蘊含通脹的危險,以及股票和房地產的價格由於貨幣供增加而急速上漲,當機立斷,在通脹水平進一步上升前,緊縮信貸,它相信,時間耽擱得越久,日本經濟受到的創傷就越重,生產力水平會下降,失業率會有所上升。
由此,中央銀行限制信貸,提高利率,希望能夠把房地產價格漲勢遏制住,讓股價軟着陸。
但股市並沒有軟着陸,而是徹底崩盤,日經指數從1989年最後一個交易日的接近40000點,到1992年8月中旬,下降到了14309點,下跌62%。
從1987年10月以後,日本股市經歷了三次暴跌和暴漲。
第一次是1987年10月19日的“黑色星期一”,紐約道·瓊斯30種工業股票下跌508點,跌幅達22.62%,日本的日經平均股價指數在這一天下跌620點即2.35%後,20日再跌3800點即14.6%。
不過,在低水平短暫徘徊後,1988年日本股市又開始上升,6月17日達到大暴跌之前的高值,12月7日闖過3萬大關,1989年5月8日達到3.4萬日元,8月2日躍上3.5萬大關。
日本當時股價高漲,和日本地價暴漲有關,據統計,東京都商圈商業地帶的地價上漲率,1986年爲48.2%,1987年爲61.1%,在這一帶土地上擁有大片土地的企業的股價因而上升。
過高的股價在當時輿論界早有議論,但證券交易所不得不在那裏苦撐,因爲一旦股價跌到一定水平,就會影響日本銀行界的自有資本率(日本銀行把股票時價的40%算成銀行的自有資本)。而當自有資本率達不到一定標準時,按國際清算銀行的規定,銀行的等級就會降低,情況嚴重的還會停業倒閉。
第二次暴跌發生在1990年8月2日伊拉克入侵科威特之後,當時人心惶惶,世界四大股市再次出現大幅下跌局面,東京股市日經指數從8月1日的30837.99點猛跌至8月23日的23737.63點,跌幅高達23%。
1990年日本股市暴跌了近40%,有280萬億日元的國民資產人間蒸發,日本有識之士開始覺醒,這一年日本社會上廣泛流行起“氣泡經濟”這個詞,據說它還在當年流行語大獎之列。
1991年11月15日紐約股市暴跌,由於股價跌勢太猛,拋售股票之風過盛,紐交所不得不暫停電腦交易,這一天被稱爲另一個“黑色星期五”。
1992年初,紐約的股市暴跌波及東京,成爲日本股市災難性的一年。
其間,2月14日東京佐川速遞公司行賄政界的醜聞曝光,加劇了股市下跌的勢頭。日經平均股價下降507點,隨着6個月的跌跌不休,至8月19日,日經指數一度下跌至14650點,終於突破了金融體系運轉的生命線——15000大關。
與1989年末日本泡沫經濟全盛時期的38915點相比,日經指數下跌了62%,創造了日本股市新紀錄。
在《金融戰敗》一書中,作者吉川元忠認爲就財富損失的比例而言,日本1990年金融戰敗的後果幾乎和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戰敗的後果相當。
3.房地產泡沫
股市泡沫與房地產泡沫是日本泡沫經濟的兩大根本“支柱”。當日本股市泡沫一路凱歌高奏之時,日本房地產價格也正在瘋狂,不斷上漲。
從1955年到1990年,日本房地產價格上漲了75倍多,到了1990年,日本所有資產的總價值有近20萬億美元,相當於當時整個世界財富的20%之多,大約是當時世界股市總價值的2倍。
就國土面積來說,美國是日本的25倍,但就房地產價值而言,1990年日本房地產評估值已是美國地產價值的5倍,從理論上講,日本只要賣掉一個大東京市,所獲得的資金就足夠買下全美國的地產。
日本的高爾夫場地漲得更是離譜,到了1990年,日本所有高爾夫場地的總價值達到了5000億美元,這個價值是當時澳大利亞股市所有上市公司價值總和的2倍。
在房地產泡沫中,金融自然逃不掉干係。
當時,日本銀行最苦惱的事情是有錢貸不出去。爲了擴大營業份額,日本銀行想盡各種辦法,利用超低利率拼命發放貸款。
相對於一般公司貸款,房地產抵押貸款的風險權重較低。這意味着銀行發放相同數量的貸款,房地產抵押貸款只需一半的資本金。於是日本商業銀行紛紛將資金投放到這一領域。
爲了發放貸款,日本銀行使出渾身解數。甚至對於那些有存款意向的人,銀行都會勸告他們進行土地投資:“地價在不斷上漲,而利息又接近於零。如果從銀行借入資金來購買土地的話,肯定會因土地升值而大賺一筆。”
而一旦這個人買了土地,銀行又會以這塊土地爲擔保,再借給他相當於土地價格70%的資金,勸他再購買別處的土地,然後再以新的土地爲擔保……如此循環反覆。
據日本不動產研究所的調查,日本6大主要城市的商業區地價指數,若以1955年爲100,到1965年則上漲超過了1000,到1988年則超過了10000,也就是說,日本城市房地產價格在33年間上漲了100倍,而同期名義國民生產總值上漲卻不足40倍,製造業工人的平均工資上漲不到20倍。
1990年高峯期時,東京商業區的地價漲至1985年的2.7倍,住宅區地價則漲至1985年的2.3倍。與此同時,由於日元巨幅升值,也嚴重刺激了日本人海外收購與海外投資熱情。1990年,隨着日本股市泡沫的率先破滅,日本房地產泡沫也隨之破滅。
三、泡沫破了,日本失去了十年
1989年,日本政府意識到了泡沫經濟的可怕,並準備着手控制。
1989年12月25日,聖誕節,日本央行總裁三重野康宣佈要戳破泡沫,東京股市應聲下跌2000點。
顯然,當時的日本政府並沒有意識到泡沫嚴重的何等程度,他們天真地以爲,泡沫總有破滅的一天,這沒什麼,泡沫破了可以繼續新的泡沫,可以繼續忽悠,創造就是這麼忽悠出來的。
應該說,對於健康的經濟體,這樣的想法沒錯,但日本的經濟早已病入膏肓,只有死而後生一條路可走。
1990年10月,日本第二大地方信用合作社——千葉信用合作社宣傳倒閉,太平洋銀行與其他十一家小型銀行同時發生擠兌;
1991年6月,日本第一大報《讀賣新聞》爆料,大藏省規定野村、日興、山一和大和證券四家最大的日本證券公司以招待費鍾填補大客戶損失,幾乎涉及所有日本大企業和公立財務集團;
1991年9月,日本日光證券、野村證券被曝光涉及與黑道山口組老大石井有染,非法挪用公司資金資助山口組;
1991年11月,住友銀行幾乎所有高管因涉黑被捕;
……
公衆對市場的信心崩潰了!
1991年11月2日,花旗銀行爆料,日本大藏省命令大型銀行救援倒閉銀行的損失不低於60兆日元。
1991年11月20日,日本央行公開宣稱進場護盤,日經指數反彈至2萬5千點以上,但這只是曇花一現。
1991年12月,富士銀行溝通山口組黑道人物伊東成立信用合作社,非法吸儲2500億後,伊東捐款潛逃,同時還查實富士銀行對伊東放款高達7000億日元,兩者總共給富士銀行造成1兆以上的壞賬。
到底日本銀行體系有多少壞賬,已經無人能夠估算。
那時候,日本金融機構普遍涉足黑社會,這是世界金融史的恥辱。
1992年3月31日,日本經企廳宣佈5兆日元振興經濟方案,8月日經指數跌破15000點,振興方案失敗。
8月18日,日本大藏省宣傳,成立金融重建基金,動用郵政儲蓄金、勞工退休金和保險金進場護盤,規定所有銀行和金融業可以投資股市,上市公司市場操作只能是單一買方,不準出售股票。
這相當於讓中國四大國有銀行、社保基金入場護盤,而且所有機構不準出售手中的股票!
日經指數應聲而起,很快恢復到2萬點。
即使如此強力的利好,日經指數1992~1995年多數時間徘徊在15000~17000點,1995年一堆醜聞再度曝光後再次下探,然後震盪,2003年跌至了7607點,僅有高點位的19.6%。
股市尚可護盤,但地產業不行。
1994年東京、大阪等城市地價跌幅都在50%以上,但仍有價無市。
地產泡沫破滅,日本財富神話再也無以爲繼,實體經濟跟着倒黴遭殃。
1993年,日本企業設備投資額連續三年低於去年值,企業收益比1990年已經下降30%,全國零售營業額連續21個月下跌,失業率居高下不,至2001年12月創歷史記錄,達到5.5%,在5%高位上連續14個月。
這就是人類史上少有的泡沫經濟,這就是日本“失去的十年”!